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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墨:造城样本还是破坏典范?
时间:2016-04-18 08:46来源: 界面 点击:

青砖灰瓦、紫檀色漆柱,一座座刚刚建成不久的仿古四合院散发着浓烈的历史气息。这些位于即墨古城内的仿古四合院开盘在即。按照规划,再过四个月,老城便可以开启东城门向世人展示它的内部风貌。 四合院并非这里的全部。一座 6 米高的、周长2000米的城墙正逐

 

青砖灰瓦、紫檀色漆柱,一座座刚刚建成不久的仿古四合院散发着浓烈的历史气息。这些位于即墨古城内的仿古四合院开盘在即。按照规划,再过四个月,老城便可以开启东城门向世人展示它的内部风貌。

四合院并非这里的全部。一座6米高的、周长2000米的城墙正逐渐合围,隔离了外界的喧嚣,城内亭台楼榭,园林庙宇也逐渐成型。傍晚,工人休工悉数离开后,古城东城门附近宛若穿越回明清时代。

4月初的一天,即墨市文化局官员王福田(化名)站在刚刚建好的城墙内,却皱着眉头,看起来并不开心。最近,他刚得知即墨古城改造项目不久前受到了国家文物局的批评。

在此前,王福田一直觉得,用古城复建方式改造棚户区是一种承载即墨历史的方式,可以通过复建古城,找回历史的感觉、尊严和精神。虽然在古城改造过程中,他也颇感遗憾,但这种遗憾在国家文物局那里,却是指名道姓的批评。

2016324日,国家文物局督查司司长刘铭威在国家文物局2015年度文物行政执法与安全监管工作情况通报会议上称,2015年国家文物局直接督办的案件中,法人违法案件占68%,其中他点名批评了即墨古城片区改造项目。刘铭威称,该项目擅自拆除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中山街五福巷和多处普查登记文物,新建大量仿古建筑,损失难以挽回

消失的五福巷

即墨古城内五福巷旧日的建筑如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仿古四合院。这些建筑的房顶和屋檐已经勾勒完毕,只剩下部分外墙尚未装饰仿古墙砖,钢筋混凝土还裸露在外。

戴着白色安全帽的项目经理拿着图纸,查勘这些四合院的进度测算着工期。他们并在乎过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但对于一些曾在这里世代居住的老住户来说,却很怀念五福巷旧时的影子。

王福田拿着激光灯在沙盘上指了一下五福巷所在位置说,这一片区新形成的巷子多为东西走向,在设计者眼里,这种格局更适合大门朝南,独门独院的四合院。

这些四合院尚未开盘报价,但从工作人员话语中依然会感觉价格不菲。与这些不伦不类的四合院相比,王福田认为,曾经的五福巷被毁掉才是更大的损失。

【调查】即墨:造城样本还是破坏典范?

 

还在施工中的五福巷。(图片摄影:刘成伟)

五福巷位于中山街中段路北,东与即墨古县衙相距50余米。巷子南北走向,宽2.5米,长101米。巷子左右俩院落东西宽40.6米,总面积4100.6平方米。古城改造前的东西两处院落既为一个整体,又各自相对独立。这些建筑具有典型的清末民居风格,青石砖木结构,硬山顶,顶覆灰色小瓦,屋檐和山墙的瓦当上有些简单的雕刻。

查阅即墨县志,五福巷原为当铺街。巷子里的宅邸建于清道光年间,原为黄县(现龙口)丁余庆出资主办的共来当铺。青岛开埠后,即墨大小规模的当铺达九十余处,共来当铺所在的五福巷成为清末当地名符其实的华尔街1920年代,国内军阀混战,当铺破败。丁氏院落被五家富户整体购置,1947年更名五福巷。

2000717日,即墨市下发文件,确定五福巷为即墨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而博物馆档案资料记载,巷内建筑规模和形式基本没有改动,老居民可以住在五福巷,但是不可擅自对房屋进行改建或者修缮。

2013年,即墨市启动古城改造项目。王福田回忆称,当时即墨政府专门组织了文化部门参与,在五福巷及60多处建筑挂上保护区标识。旧城改造过程中对有价值的砖雕瓦会有选择地统一编号,用于修复重建,保证古城原貌

但最终这些努力却白费了。

当地一位居民向界面新闻反映, 2013116日,这位居民路过五福巷时,其墙上钉的大红牌子由原来的保护区变成了暂留区,此时拆迁临近。

一位不愿具名的即墨市博物馆工作人员说:五福巷既然被列为即墨市文物保护单位,当时肯定做了保护。但具体的保护规划肯定要服从于整个即墨市大的规划。随后,界面新闻打通即墨博物馆副馆长陈海波的电话后确认此说法,对方拒绝了采访。

一位古城改造的负责人称因为是在为现代人造古城,因此在改造过程中不能按照古人的逻辑,更多的是让现代人觉得舒服。

与这番说辞异曲同工,即墨市政府具体执行文件中则更多偏重城市规划中则强调要“注入现代元素和城市功能”。

我们花了16万元专门雇佣人看管,但还是没能阻碍施工队赶工期把五福巷拆掉,”即墨市文广新局副局长迟超勋说,“拆除县级文物要报省级批准,我们只是按修缮程序汇报到市一级。

即墨市政府当初的古城规划文件明确。古城区三处建筑不能动,要在原基础上翻新修复。这三处建筑分别是省级文物保护建筑老县衙、青岛市级保护项目万字会以及五福巷。

造城样本还是破坏典范?

即墨古城建设目前仍在进行之中。

4月初,齐鲁大地已经一片春光。各种工程车辆从正在建设的古城南门处长驱直入,行过之后烟尘弥漫。路两边的建筑虽然遮盖着安全网,但仍能看到仿古砖。在南门处,一眼可以看到被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县衙。

古县衙内一片狼藉。各种建筑材料七零八落堆积着,站在门口已经分辨不出这里是在修缮还是在重建。

从县衙往西路过五福巷旧址可达西城门,中山街连接东西城门,中山街与县衙门口的南大街被规划为未来丁字型的商业街。其他区域以此为界,分为休闲区、居住区、文化古城区、商业区四个区域。

目前,古城的东城墙和北城墙已经完工,南城墙和西城墙还正在施工之中。而整个城墙其实就是一圈临街门面,门面房的房顶就是城墙的廊道。

城墙外,年近古稀的老人们正围坐在东城墙下的条石板凳上聊着旧人旧事,老城早已经是他们记忆中中重要的一部分。

【调查】即墨:造城样本还是破坏典范?

 

一座即将完工的城门楼。(图片摄影:刘成伟)

即墨市位于山东半岛西南部,建城史已经有1400多年,故城因地临墨水河而得名。明清时的古城后经过文革等一系列人为破坏早已面目全非。

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县域经济课题组《中国县域经济发展报告2015》称,即墨在县域经济竞争力及县域经济发展潜力两项排名中位山东省第一;在县域经济最具创新力50强排名位列山东第二。

近几年,即墨的经济发展更为快速,但这座城市留下的历史遗迹不多,缺乏历史的直观形态。作为即墨古城文化顾问的冯骥才说。 冯骥才是当代著名作家,近年来致力于民间文化保护工作。

2012年开始,即墨市就提出了疏老城、建新城,连滨海、融青岛建设特色精品城市的想法。并于当年成立了古城历史文化旅游资源普查办公室。次年117日,即墨市十七届人大二次会议表决通过了《关于实施古城片区改造,延续千年历史文脉》的1号议案。议案提出,对古城片区进行改造建设,改善区域民生条件,“延续即墨乃至青岛的千年历史文脉

即墨古城改造项目随即展开,这一工程耗资不菲。按照2011年即墨市出台的一份促进旅游产业的文件,重建古城区的投资总额高达110亿元。

按照迟超勋的理解,老城重建的目标应是留住乡愁,将旧城改造与古城紧紧相连,建一个有生活温度的古城

他强调说,重建的原则是保持古香古色的原貌。

冯骥才也曾强调,他不希望复建后的即墨古城是一个仿古建筑拼接起来的古城、供人旅游的粗劣化老城。

但从目前来看,古城重建的目标更多考虑的是开发与旅游,而非保护和尊重旧有的风貌。

当地一位不愿具名的政府人士评价说:古城保护性开发规划,其实就是一个吃喝玩乐的商业街规划,规划更多服务于旅游项目。

冯骥才一再提醒,即墨市要坚持一边恢复重建,一边思考古城价值和文化诉求,积累工作经验,将来为全国古城、古建、社区或群体复建,提供有价值的范本。  

但目前,即墨却成了国家文物局点名批评的古城建设破坏文物范本。

法人之责

早在国家文物局点名通报即墨之前,刘铭威已经到过青岛督促即墨古城改造损毁文物案件的查处。

20151029日下午,刘铭威赶到青岛召开了一次专门会议,青岛市政府相关部门以及即墨市主要负责人参加了这次会议。刘铭威在会上非常严肃地说:目前案件的行政处罚部分基本结束,刑事立案还要抓紧,对相关责任人要严肃处理。

在3月份点名批评即墨市的新闻发布会上,刘铭威称,当前文物违法案件总体处于高发期,而法人是违法主力。一些地方政府或部门、企事业单位不能正确处理文物保护与城乡建设发展的关系,侵占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破坏文物历史环境风貌,甚至破坏文物本体。

他列举数字称,仅2015年,接报各级文物行政部门、文物执法机构立案查处文物行政违法案件142起。其中,查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发生文物行政违法案件47起,而法人违法案件32起,占68%。

这也引起了国家高层的关注。日前,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文物工作者会议上称,我国是世界文物大国,又处在城镇化快速发展的历史进程中,文物保护工作依然任重道远,各级党委和政府要增强对历史文物的敬畏之心,树立保护文物也是政绩的科学理念。

国务院最近也印发《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加强文物工作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意见》除了明确加大执法力度,还要求地方人民政府要切实履行文物保护主体责任,并强调严格责任追究,建立文物保护责任终身追究制。

【调查】即墨:造城样本还是破坏典范?

 

未来,即墨古城能接续千年文脉吗?(图片摄影:刘成伟)

尴尬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八条早已规定,地方各级人民政府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文物保护工作。”山东一省级文物管理部门的工作人员说,“但现在大量的法人违法主体都是地方政府,对于法人违法行为,文管部门都是有心无力,最多也只能通过文件督促地方政府纠正

更为关键的是,像即墨一样,过去一段时期内,全国很多地方都在投资重建或开发“古城”,大量的同质化项目上马,不计其数的仿古建筑充斥各地,以招揽游客,推动地方经济增速。

但在这一过程中,很多项目并未做到科学规划,也未尊重当地历史传统和文化,更谈不上重续历史文脉。

去年10月,冯骥才在即墨考察时就曾公开说:他不主张大规模开发古城,因为在开发过程中改变了原貌,仅仅是为了旅游,有些城市将古城弄得支离破碎,将有些重要文化元素丢失了。

但针对即墨古城改造项目,冯骥才当时却称,“即墨古城已经没了,但即墨市重视和恢复古城原貌,想很好地保留历史文化元素,让即墨人民传承一种精神和文化身份,这是我没想到的”。

直至截稿,界面新闻未获得冯骥才关于即墨古城项目的最新置评。

被国家文物局点名批评后,针对五福巷,即墨市开始整改,回收了部分老房子的构件重新恢复到建筑中去,并尽量要求设计和施工单位在重建中更接近历史原貌。

五福巷没了,但文化符号要留住。迟超勋懊悔地说:现在回头看还是重视程度不够,如果换一种思路可能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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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马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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